第12章

“有劳大伴相迎,父皇近来安?”

陈大伴将东宫细微的嫌恶看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说:“有您记挂着,他老人家怎能不好。殿下别闲话了,万岁爷早起吩咐,等您一回宫,便教来无极殿给列祖列宗敬炷香。”

他语气里的倨傲就快溢出来,将离面色一沉,扶刀欲上前,被褚尧挡在了身后。

“为人臣为人子,应该的。”褚尧进宫前摘了琉璃镜,失了神光的眼睛眺向笼罩在雨雾里的殿宇,各有各的隐晦。

天子信奉道教,无极宫仿照三清殿规制,丹漆抱柱通天彻地,居中一顶等人身的鎏金双龙耳香炉,青烟喷吐不歇。

褚尧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生厌的沉水香气,他呼吸一滞,脊柱瞬间紧绷如弓。

“阿尧来了。”

袅袅团雾间浮出个人影,盘膝正坐,面前是三幅巨大的帝王画像。人物服饰随朝代更迭各有不同,但面容却无一例外相似。

轻烟斜掠过画中人眉眼,又照葫芦画瓢地勾勒出另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长眉入鬓,眉峰不显,眼尾走势略略低垂,俯瞰群臣时显得慈悲。

但此刻,那双眼抬望着壁上画像,瞳仁以下大片留白,却是相书中常说的“阴戾之貌”。

杨秉仁说,今上是先帝诸皇子中与他容貌脾性最相近的那个。而他得以顺利承继大统,多半和这点不无关系。

武烈帝保持这个姿势,漆黑的眼珠子一错不错,仿佛深深地陶醉其中。直到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

年迈的声音就如殿中弥散的沉水香一般,平静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衰朽。

褚尧浑身的紧绷感更甚,垂手行礼道:“儿臣料理军务来迟,耽搁了向父皇请安,请父王责罚。”

“无妨,”武烈帝缓咳几声,向他招手,“阿尧此番东巡辛苦,过来让朕瞧瞧,瘦了没有?”

褚尧强忍着胃里不适,喏声上前。

武烈帝颤颤地伸出手,托住褚尧的脸颊。他做了几十年的守成之君,这双手既没挽过弓,也没开过箭,因而保养得十分得宜,连半个老茧都没有。

可只要褚尧稍稍一低眼,就能看见光洁皮肤上分布的零星瘢痕。

那是一个人毛血益衰的象征,也是无论怎么精心粉饰都遮掩不了的现实。

手掌顺着颌骨,慢慢上推,指腹点校过鼻梁、鼻翼,再到眉骨,像是要隔着那层皮相,将褚尧每一寸根骨都抚摸到位。

随着他的动作,武烈帝面上慈色愈淡,眉峰向额心推高,昏的三白眼里好似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猝不及防地,一阵剧烈的压迫感让褚尧险些痛到失声。

武烈帝十指作钳,用力摁压,像是对这副根骨充满了憎恨与不满,恨不能立时将其碾碎重造一样。

钻心的疼痛迅速从头脸传遍全身,褚尧甚至有种魂灵出窍的错觉。他忙于挣扎一度忘了呼吸,窒息的恶心感在胸口翻滚搅动。他像个溺水的人,手脚发凉,鼻息错乱,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放过”。

这场漫长的“舐骨”仪式终以武烈帝力竭而告终。

武烈帝手抚胸口,不断缓着呼吸,唇畔扩出一点笑。然而眼梢残留的猩红令那笑容看起来不仅虚伪,而且骇人。

“不对,还是不对。你为什么长得不像朕,为什么......你为什么生得这副样子?”

武烈帝在耳边一迭声追问,褚尧却像是习以为常。

他从容地直起身,整顿好衣冠,适才的混乱都随他侧颊指印的淡去,复归平静。

“儿臣肉体凡胎,劣质天成,命格能由人捏造,这身顽骨终是没法长成父皇心目中的样子。让您失望了。”

武烈帝怫然作色,高高地扬起巴掌,褚尧闭上眼,半天没听到那声脆响。

俄顷,那只手凉凉地落在发顶,“罢了,你是朕与昭柔的孩子,不管你生成什么样,朕都一样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