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各大外国公司的轮船已经停航,日本人正集中火力轰炸长江上的船只,据说南京下关码头外的航道上沉船处处可见;本来他们还可以先去杭州,离城不远即可乘火车,可现在钱塘江大桥已被国军撤退时炸毁,为的是阻挡日军的进攻。
梦家想她身上如今的存折和支票都是汇丰银行的,只能到香港才能取到钱,那么他们不如先步行朝东,中途转换火车,到武汉以后再乘船去香港,从香港去越南的海防,沿着滇越线铁乘火车到昆明,等到了云南的地界,去重庆就指日可待了。
这漫长的旅途听上去就令人生畏,可是他们没有别选择,他们从北平逃出来为的就是不做亡国奴,倘若留在租界,难道英国人和法国人会更可靠?
因为临近冬日的缘故,被子和厚衣裳终归少不了。在这些行李里,最重的就是力群的骨灰盒,梦家当初买了上好的紫檀木来盛放骨灰,如今才发觉这东西真是沉的要命。
她思虑再三,最终选择一块结实的蓝布把盒子裹好附在脊背上。
终于,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早晨,梦家带着大家,加入了浩浩荡荡的逃难队伍。
这个庞大的群体有穷有富,有南方人也有北方人,可不管他们以前的身份是什么,战争赋予他们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难民。
乌压压的人潮,几千人的脚在蜿蜒的道路上前行,在某种程度上重复了他们祖辈的脚步。
但这艰苦的跋涉并不一定能换来光明,将来是茫然一片,每个人很自觉地不去谈论过去,他们的脑子只能思考眼前最迫切的需要,诸如到下一个市镇还有多远,今晚要住在哪里,有没有一口热饭可以吃的。
即使到了市镇上,因为人太多,多高的价钱也雇不到车,轿车、摩托车、轿子,或者是能走路的牛马,要么被军队征用,要么早被人雇走;饭就更别提了,蔬菜和肉不要想,只有米饭和咸菜,而且这米饭里面有砂子,木屑,老鼠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