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他猛地支起身,如溺水之人冲出冷沉的水面,开始大口大口喘气,直到整个肺部都充满了冬日冷冽的空气,直到尝到喉头的腥甜,才逐渐平静下来。
关于那个庭院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关于被父亲牵着手的记忆更像隔了层层大雾,醒来一想,才给那梦中的情景补上了些细节。
他约莫记得蝉鸣嘶吼,枫叶的五个角只有最中间那个很尖,仆人的指缝中全是泥土,那天很热,但父亲的声音很冷。
父亲的手很大很热,但父亲说话时的脸却是一片空白。
冬夜阒寂,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梦魇惊醒,便再难睡着,少年起了床,抓了件披风披着,穿过夜凉如水的庭院,打开结着冷霜的宅门,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出去。
夜空中没有云,也没有月亮,不知哪里来的光亮,宅门外的一片平地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环顾一周,才发现东边边缘有些不同。
那里多出来两株矮小的树,一大一小,并排着,像两个小妖,坐在那里等待日出。
一缕缕冷梅幽香飘散在夜露中,被他的呼吸捡了一段,纳入肺里。
他走了过去。
这是两株腊梅,无叶,若不是缀了些花苞,瞧着与枯枝无异。
少年嘀咕了一句:真丑。
周围是新土,土壤是湿的,颜色比一边的土深一些,应该是白日里才浇过水的缘故。
他呼出一口热气,白雾转瞬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忽然,他眸中的光点一闪,俯身凑近了些。
骨节分明的手从斗篷中探出,准确地摘住了一块二指宽的竹片。竹片是干的,泛黄,二指宽,边边角角都是毛刺,像是急忙忙被切下的一块,还来不及打磨。竹片拦腰捆了根淡色的发带,将竹片挂在一个小枝上,发带瞧着有些眼熟。翻过竹片,便见向内收起的竹片腹部,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墨字——
原囿安。
小楷,笔锋偏柔,是霍玉玉的笔迹。
少年的瞳孔骤然一聚,当即扭头看向另一株较为矮小的腊梅。
枝干是油润的褐色,上面没有挂着东西。
他自嘲地松了口气,黑漆漆的瞳孔被口中的一团雾气挡住。
少年起了身,余光却瞥见什么,垂眸往杂草边一瞧,果然发现了一截同样的发带。
指腹发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身拾了起来。
一样的竹片,一样的字迹,只是规规矩矩写着的,是“霍玉玉”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