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疾捏着眉心:“……我觉得不对。”

可他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以江絮那冲动易怒的性情,二人闹起来的确情有可原。

江疾拿着书,翻来覆去地看不下去——先生清正廉直,并不因江简宁世子的身份便偏帮他,对他也十足耐心,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

近来万事甚至都有些好过头了。

江疾不信他能有这样的好运。

他思来想去仍心神不宁,索性便下地趿拉了鞋子出门,叫冷风吹了吹,才回了榻上准备就寝。

可不知是不是被风吹了受凉,江疾这一宿睡得都不安生。

又做梦了。

梦里三月阳春,他在一处湖心亭里站着,湖上风大,四面碧波如凉绸。他听见有人在笑,无忧无虑的,语气亲昵又自然:“阿疾你快过来看!”

江疾一转头,见天边曳着一尾风筝,而筝线牵在一团模糊飘离的影子手中。那影子白茫茫的,像是一捧雾,又有轻快的风响:“好看吗?”

他看不清影子的脸,心头却莫名浮上来个名字咬在嘴边,可江疾还没来得及唤出声,霎时间风浪大作,他眼睁睁看着天阴欲摧,那团雾无声无息便叫浪给冲散了。

而那浪不止,又化作一遮天蔽日咆哮的巨兽,张口吞向他——江疾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气。

……他竟无端觉得梦里那个人是江简宁。

江疾坐了一会,嗤笑一声,旋即躺下。

他怎么会觉得那个影子是江简宁?好端端的,他梦那晦气东西做什么?

可干巴巴躺着,他又觉得浑身难受。脑子里时而是江简宁奚落的笑声,时而是先生教他读书的温厚诵声,到后来,又是白日里背的课业一页页从眼前闪过。

江疾心烦意乱地在榻上坐了一会,见知惆还睡着,便自己偷偷点了一点豆火小灯拿出书继续翻看——可天黑火瞎,实在晃得他眼珠难受。

第二日再看东西,便有些微妙重影。

江简宁见他不住眨眼,开口笑话道:“你老眨什么眼?困了似的,难不成是周公在给你讲学?”

他向来想说什么说什么,也不管说话的时机,先生的诵书声被他打断、戛然而止。

江疾正想借机怼这挑拨生事的晦气东西一句,却听上席的先生先冷了声:“江疾。”

江疾猛然抬头。

平日里的先生常带笑容,看向他的目光是满带怜惜的。可如今他抬头望去,先生却面似寒霜,语带不兴。

江疾心下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先生喝道:“小子狂悖!心有旁骛、不敬师长!”

“去吧!”

江疾一动不动。先生亦不再多言,只冷冰冰地看着他;气氛如此难堪,连江简宁也识趣儿地不再讲话。

江疾枯坐片刻,突然笑了起来——黄粱梦后、唯余失望。

他最后看了一眼他从前那样敬爱的先生,起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