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已经说了自己想要得到一个有保障的未来,在计划中他可能会有一座三层楼带花园的典型西式小房子,身边站着一个德国女人,她可能会比他矮一点,但绝对不能像京余一样矮到仿佛只有他身高的一半,他不用每次环境稍微嘈杂一点就得弯下腰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他强壮的右臂里会有半夹半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会随他妻子一般金发碧眼。

他的妻子不用非常美丽,但脸颊两边一定有健康的红晕,一副强壮的身体,自信地笑着——像一个多山的德国地区能够毫不费力操持家务的牧羊女。她不会充满不着边际的幻想,每天为菲利普也为他们的孩子解决一个又一个实际的问题,保证他出门去上课前永远有笔挺的西装,雪白的衬衫,而孩子体面整洁又乖巧。她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妻子,和她组成的家庭就像是在风浪中搭上一艘结实且轻巧的橡木船,无法预测的命运海域里总是能够化险为夷。他病了她会端上加了姜汁的蜂蜜茶,他失业了她会毫无怨言地裁剪开销,总之他们的家庭生活是经得住任何未知风险的,菲利普的统计学模型一定对这样的结果非常满意。

哪里像她呢?沉迷于年轻的花火,和朋友们派对狂欢大呼小叫,追逐荷尔蒙在 Club 里朝男人媚眼直抛。菲利普心里一定默默的算过一笔账,假如那个晚上她遇上的不是他而是詹姆斯、安德鲁或者别的什么人呢?她一定抛下他就走了,她的确太年轻,并不是能够同舟共济的人,一个充满了不稳定因素,无法预测的混乱体。

在菲利普出现前非常享受单身生活的京余,自己都对自己升腾起一种失望。

天知道她有多想得到他。

但他是一个每条边长都严格相等的正方形,不论命运把他投掷到哪里都能四平八稳的站住阵脚。而她却是一个脆弱的圆形毛线球,滚到哪里算哪里,而且这还是上帝心存怜悯未有下手太重,否则她会立刻散架,变成一团自己都聚不起来的毛线。

京余抱紧自己仅有的“在读博士生”的头衔,企图用社会标签来掩盖她只是一个形单影只的女人。她的人生就像进入了滞待,回顾过去与她同期毕业的大学同窗,大多进入企业单位,有些一毕业就结婚生子,要算出孩子的年龄,京余只需要回想一下自己三年研究生再加博士生生涯。

怪不得自己得不到他,她首先就不是个合适的婚姻考虑对象。也许菲利普还会在心里嘲笑,她只合适那些心理年龄层与她相近的朋友们一起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是怎么想?他会怎么想?

京余闭着眼睛痛苦地在床上蜷曲起来,满脑子都是菲利普的脸正露出或嘲笑或讽刺或居高临下的表情,每一张脸都是冲她而来。心理学还是斗不过统计学,她期期艾艾的反复推演,希望红裙和啤酒能够暧昧的团起一点点氤氲,这显得她像一个招数百出,拙劣勾引的想吃唐僧肉的妖精,而他只看数字,只跟随逻辑,根本不受客观环境的影响。

京余在脑中抽丝剥茧的回忆,分辨每一种感情,每一一个情节,像带着啤酒瓶底眼镜的研究者站在录影带前。但记录下来的每个体验就是负面而消极的,羞愧、脆弱、自尊降低,还有最让她痛苦的是她的防线堤坝被开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堵住逐渐喷薄的爱与欲望。

京余和菲利普没有以后了,这是他们共同理性决策的事。她只有在深夜里才能承认自己想尖叫,想扔东西,想去他的理性。她任由千丝万缕的思绪汇成茫茫无际的波涛,在黑暗里把她沉入腥咸的海底。

终于,她迷迷茫茫地睡了一会儿,手机的内置闹钟忽而响了。鲨鱼摆动尾巴,擦过京余湿冷的梦。

她向水面浮起来,在白天得堵住那缺口,表演正常,好像水族馆里人人观赏的巨大玻璃鱼缸,而她住在无望的鱼缸里。

京余去上课,今天是总结会,研究生们组成小组总结上周电梯试验的心得。她给他们不同的方向去写一份报告,从众心理的存在本质、从众心理对现代社会的影响、从众心理的优势、从众心理的劣势……

她任由他们热闹的自由讨论,自己装作在看朋友圈,实则盯着手机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