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关于学术热情方面白疏与京余很像。她也热烈地追寻着人类学领域发展的脚步。唯一不同的是京余更加理想主义,她相信心理学可以使得世界变好,可能是人类学博古通今,源远流长,在历史浩海中以群体为单位的聚散起伏使得人类学者们也看淡了现世,白疏相信这是个中性世界,她喜欢去记录而不是试图去改造。

“好吧。”

京余耸耸肩

“怪不得你不告诉我们,你家里人也放心你去吗?”

白疏像是听到了一个带有讽刺性的天大笑话,翻了个力所能及的最戏剧化的白眼。

“开玩笑!这次调查全是自费,我去给初中生高中生风里来雨里去当了半年家教才攒够了钱!我爸妈要知道我花那么多钱去访问红灯区你觉得他们会让我去吗?在他们眼里什么狗屁的学术理想,要不是觉得博士毕业可能有机会留校当讲师,否则他们最好我本科毕业就赶紧找个公司上班,做点他们觉得‘小姑娘应该做的工作’,天天朝九晚五然后找个男人嫁掉。”

在别人一遍一遍洗衣服式的准备考研时,本校保研的白疏已经在为研究生学费而尝试了无数份兼职。家教、图书馆整理员、咖啡师、甚至还有东方明珠导览讲解。

白疏与父母的观念冲突从京余在本科四年相识时就一直存在,她与京余从本科四年开始就是互相认识的同系,然而这份友谊直到她们又一起同时保研直升本校才算开始,在国内人类学算是一个冷门的学科,这就导致了白疏孤单地以一己之力前进,在学术之外又对金钱以及如何获取经济支持的方式非常敏感。

可能是涉及家庭的问题触及了她神经,白疏喝了一口冷美式继续说下去。

“我穿成这样其实是想要先让她们体会到一种单纯友好的信号。我觉得其实作为观察者也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们要像变色龙一样融入环境。这一点有些像你之前告诉的‘具身认知’的最基础概念,当你想要成为什么人的时候,就先穿成什么人。我这次去是访问性工作者,如果花枝招展的去,同性之间难免互不信任。相比于这样,我希望能给她们一种安全感,一种我是一个愿意倾听她们的存在……”

话说到一半,白疏被自己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她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挑绣眉一挑。

“哎,你到啦?”

当她开始一句话里夹上好几个感叹词时京余就知道来电者是谁了,她有预感今天不用按原计划和白疏搭机场大巴回市区,而是可以坐在乔总的路虎一路被捎回去。只要她坐在后座保持足够的沉默,掩饰住自己不善于与代表社会金钱符号打交道的惶恐。其余的社交,白疏会去长袖善舞的。

京余认为白疏也是一个充满矛盾的极端,一方面单纯的追逐一条少有人问津的学术之路,另一方面又不在乎变得复杂,去与有限的社会资源谈判,换回筹码。

白疏挂掉电话,她索性一口气用吸管喝完了一整杯冰美式。站起身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白色雪纺衬衫,宫廷式装饰领衬的白疏的瓜子小脸更精致,更女性化。她从包里拿出粉盒补了补妆,又涂上豆沙色的口红,之前框架眼镜留在鼻梁上的印记已消,没有人会把她与那个刚从飞机上走下的老实呆板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机场外是萧瑟秋风,京余都替只着雪纺的她感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