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慢慢抬起头来,表情却并不多惊诧:“原来您都知道了。”

“好歹,后院先前飞升的那个老僧是我师兄。”老住持搬起腿来,捻了捻脚趾缝里的淤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赤脚行走,“下一道渡劫雷,兴许也该轮到我这把老骨头了。”

法海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提及渡劫雷,约一月前,我还见过一道渡劫雷,是否就是那千年白虎精之子吞食妖丹,强行渡劫所招致的?”

老住持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就是那道雷,让你和那位小友换回来的吧?”

法海同他对视,半晌无语,垂下眼帘:“您想说什么?”

老住持登时开怀大笑,笑够了才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真可惜。我还想再见见那位小友呢,他比你可爱多了。”

先前他笑的时候,法海一直盯着地面,额间青筋跳了跳,显然在默默忍耐;但在老住持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法海却抬起头来,表情有一瞬间的怔忪,仿佛对最后这句评价表示了赞同。

“他,就是你想重新剃度的缘由吗?”

小青是他要重新剃度的缘由吗?

不。

那抹青色身影,那张脸上的笑意,再度浮现眼前。

小青,是他渴望投入万丈红尘的缘由。

可忽然之间,笑意转为怒容。青衫男子神情激愤,面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追问:

“你跟不跟我去救姐姐?”

救白蛇么。

白蛇已然泥足深陷,除非幡然醒悟,谁也救不了她。

至于那虎妖作祟,欲寻白蛇报复,法海并非不想驱除。可凭他如今修为,又能救得了谁?除得了谁?

法海知道,既然虎妖已跨过渡劫雷,若想有十足的把握将之拿下,就必须掌握降魔杖与紫金钵。那是佛祖赐下的两样法宝,斩妖除魔,自然不在话下。无论再厉害狡猾的妖魔,都休想逃过。

可佛门法宝,非佛门弟子,如何驱策?

然而,然而欲再入佛门,就必须斩断尘缘。欲斩断尘缘,就必须……舍了小青。

这其中得失,究竟该如何取舍?

“与他无关。”法海双手合十,终于正色答道:“虎妖猖狂,非除不可。降魔杖和紫金钵,乃佛祖所赐。若弟子不再是佛门中人,如何驱使得动?请住持为法海剃度。”

“阿弥陀佛。”老住持低念一声,拨了拨胸前的念珠,“你怎么还不明白?只要心中有佛,无论今天剃不剃度,它们都能为你驱策。”

法海眉间疑云陡生,他伸出手掌,试着召唤正摆放在佛像不远处的降魔杖。可降魔杖,却纹丝不动。

“我做不到。”法海神情变得痛苦起来,忽然抱住头,喃喃自语:“我心中有佛,但也,不只有佛。”

“不是做不到。”老住持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而是你不相信,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