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料到,天子竟然不按常理出招。本也想去延英殿前跪谏,然而谁让白天朝上那么多人提议的,他们去跪谏也失了道理。
于是措手不及间,天子的旨意下达,尚书台真就准备了起来。
整个晋国朝廷这几日都争执不休,那些提议天子御驾亲征的人,几乎被反对的大臣骂上衙门。有人后悔,有人意外,有人乐见,幽州的战事却已经拉开了两个阵线,战报如雪片纷至沓来,天子亲征的军礼祭祀也临到了议程。
后宫中得知天子要御驾亲征北燕,倒没有不舍,反正镇日里也少见他。她们只是绞着手帕,担心萧怀瑾出些什么意外或变故,她们这些人的命运,都系于他一人身上,却也不敢说什么。
在宫内宫外隐隐焦灼的气氛中,一个傍晚,尹婕妤踏入了丽正殿。
自从萧怀瑾有意立德妃为后,谢令鸢实际上已经成为后宫之主。然而尹婕妤除却请安时,很少来到这里。她自入宫以来很识趣,从不攀附高位妃嫔,只与同级的婕妤们交好。
此刻,她站在丽正殿里,难得生了几分局促。
“臣妾……请求面圣,望德妃娘娘相助,妾不胜感激。”尹婕妤说着,跪在谢令鸢面前,谢令鸢被她这郑重的一跪弄得意外,扶她起来:“何须如此多礼,要面圣,我为你求个话就是了。”
后宫妃嫔若无应召,不得前往紫宸殿和延英殿,若萧怀瑾不点她们侍寝,那她们一辈子也见不了他一面。所以,妃嫔若有要事急事,只能来求后宫之主。
尹婕妤知道,德妃的许诺从无虚言。她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炽烈的光,这是谢令鸢入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的光彩 不属于这深宫的明亮与鲜活。
她被这明亮所摄,竟然口舌有些干燥,心头跳动不止。
“ 臣妾想请求,随陛下亲征!”
声音虽不大,却无比响彻,在丽正殿内久久回荡,谢令鸢一惊,因御驾亲征之事,属于国之军礼,是不可能也不允许带女子的。
可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尹婕妤的手上。
那因练武骑射而长出了薄茧的双手中,捧着一个头骨做的酒盏。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谢令鸢认得那个酒盏, 马球赛后, 口出狂言的北燕女子回家, 将头盖骨从叔父那里偷了出来, 和其他礼物一起,送入了后宫。她被勾起了沉抑的回忆,问道:“婕妤可知, 御驾亲征是不能带女子的。你要以什么身份去?”
尹婕妤苦笑了一下,她比谢令鸢更明白,自己的请求是如何荒诞不经。
若是从前,她是连这样的想法都不敢有 身为宫嫔, 哪怕皇帝不喜欢她, 从未宠幸过她, 她也是女人,生来便已经注定了,她们的大德是相夫教子,宿命应该是深居于高墙之内, 而不是披甲上阵, 替家族了结宿怨、替兄长报仇雪恨。这样的想法和意志, 是僭越,是失女德。
她的苦笑中透着不甘:“我不会以陛下的妃嫔身份随军。陛下任人唯才, 我恳请面圣, 请他与我推三局沙盘,过一百招身手。倘若陛下看得上眼,我尹盛兰愿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铿镪顿挫之言,如金石之声,在她心中激荡了多年,说完一时豁然开朗。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捂住了胸口,满怀期待盯着德妃。
这样惊世骇俗之言,无论是曹皇后还是何太后,都不会允许她道出。可是她相信德妃不会反对,毕竟,这是带她们赢得马球赛的德妃,这是伴同天子微服亲征的德妃,这是她在后宫中,唯一可寄托以希望的人啊。
。
谢令鸢的视线又落回她手上,想起了马球场中喊出的残忍真相,和她委顿在地不甘的嚎啕。除了尹家人,还有不知多少人葬身沙场,迄今也没有魂归故里,更是谈不上报仇雪耻。
身为尹家的女子,已故将领的妹妹,尹婕妤却一心渴望担起这个使命,心心念念想要为尹家,甚至为所有葬身疆场的儿郎们,讨回这口气。只不过她入了宫,逐渐也就死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