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雷萨在他的胡子长得快宽过手指时,把手放在落灰的书脊上,挑选了一本抽出来读。

他年少时是很喜欢看书的,因为他们那儿是个偏僻的地方,很少有外地人来这里——什么游侠啊,吟游诗人啊,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些概念,因此,要了解家乡之外的世界,当然只能靠家庭教师的讲授,或者自己读书啦。

小地方来的乡巴佬,这个称呼在他应征之初始终和他如影随形。后来,这些人战死的战死,败逃的败逃,他却总能出奇制胜,于是没人再这么叫他了。

但是他们心里还是知道的:帕雷萨将军就是个小地方升上来的乡巴佬而已,出身就那么回事,资质也那么回事,只是靠着幸运眷顾,他才能得到今天的位置。当摄政的欧兰公爵为了显示他们的和解,不得不把女儿嫁给他时,那些人的眼睛里闪着惋惜的光——对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的惋惜——好一颗明艳的珍珠,查勒埃尔家的安娜亚特,绝美的姿容,高贵的血统,本来要成为整个国家的女主人,现在却不得不嫁给一介武夫。

是啊,他有一些前所未有的奇遇,他九岁时结识了举世闻名的白塔法师,二十多岁和一位货真价实的半神坠入爱河。但他出身不高,只是个小地方的小伯爵,祖上靠在战场上出色的砍杀获得了领地和头衔,所以他和真正的大人物比起来还是逊色的,是不合格的统治者,是应该被打压的。

所以,这是一种报复,他把她原封不动交回去。他要嘲笑安娜亚特,嘲笑欧兰公爵,嘲笑世人。他们想结束战争,那么他就要延续战争。他要羞辱所有人,惩罚所有人,直到他们全都屈服于他的意志之下。

他从来没有成功过,他的反对者总是存在,就像他的支持者也看上去总是存在一样。最后,他最信赖的那个支持者,也是他的同伴,属臣,一起长大的朋友,马丁·博德,毫无预兆地把剑刺进他的胸口,对他说:请您安息。

所以说……

不,没有那么多所以说。

帕雷萨开始看那些赫莫斯码在书架上做装饰的书。也许不是做装饰,这些书是按着帕雷萨的口味挑选的,帕雷萨之前没有发现,因为那时候他没什么看书的兴致——他忙着——他也不知道他都忙了什么,总之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一本书都没看。

他首先看一本魔理学入门级教科书,打算在里面寻求一些解决之道,着靠自己的力量抹掉后背的契约。然而新字母本来读得就慢,而且生词太多了,这里也没有备着词典,或许赫莫斯以为不需要词典,他自己可以当他的词典。

帕雷萨一周之后把书放回去,抽出另一本炼金术史。这本很好,没有太多专业词汇,帕雷萨津津有味看了三天,直到他看到近代炼金术革命的章节……他忍受不了满章满纸的“帕雷萨·丹马克”,把它放了回去。

他在书架前站了好久,最终决定去找另一种答案——他开始看他死后问世的这些伦理学著作。有一些颇为有趣的,然而很可惜,没有一位侃侃而谈的大学者在书中透彻地讨论一下,到底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一个你又爱又恨的人,到底该以什么样的策略对付一个你觉得你离不开可对方又能伤害你的人。那么把伦理学放回去,看看别的哲学吧,有没有人能告诉你——当过去你在乎,信赖,反对,习以为常的东西通通都荡然无存,当你发现你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茫然无措时,你应该把自己放进一个什么位置,你应该重新定下一个什么人生目标,你应该去做点什么事?

是有很多对自己的答案坚信不疑的人,但是他们都说服不了帕雷萨。

这个书柜太小了,他翻完了书柜上的书,胡子也才长出下巴没多少。

他少年的时候,不兴蓄须,他的父亲直言不讳地告诉他:那是下等人的打扮。同样下等人的打扮还有剪得短短的头发。但你看看现在,他们又说这是有男子气概的打扮了。所以不要被世俗观点牵绊住了,因为这些观点毫无价值,只是凸显出人是很容易服从权威,人云亦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