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少数的时候他会在宿舍,你把自己没几样的东西尽数收拾在一边。你不敢过线,地上划着无形的楚河汉界。
你很识趣,包揽全部卫生,从不主动挑起话题。那没必要。你心里很清楚,中心处那块瓷砖的边线,已经给你们的阶级下了定义,从他的眼睛看向自己,你看见一个少不更事的沉默少年。
沉默是你的铠甲,披上它你在富家子弟云集的私立学校中隐形。沉默也是你的出口,于无声处,你的思想嗡嗡轰鸣,越来越大声,像忘记开声音的爆破戏,惊心动魄、生死时速,不甘和愤懑在脑海里闪回了一千遍,然后在他开口瞬间被打回原形。
小六,帮我削平果。
你没有资格。
你谦卑地削起一个苹果,他把腿翘在桌上玩电子游戏。你很耐心地转动刀刃,上次果皮断在中间他就把苹果扔进了垃圾桶。你当时多么迷惑。但你又那么聪明,你很快领悟到他只是喜欢你手指上精密削切的表演。苹果只是一个借口。
但他从不直说。
他叫你帮他买早饭,但从不收用剩的零钱。他让你帮他值日,然后给你发一筒签字笔,你看了下标签,日本进口,同学说一支芯十三块,你胆战心惊地使用,只在重要的考试换上他给的墨水芯。他喜欢买东西,买很多,拿不下了就让你帮他带回宿舍,接下来的一周他不会在宿舍住。你看着那些热带水果逐渐变皱腐烂,终于,你拿起一个快流水的芒果。
等你回过神,你已经围着他打转了好久。他无心的施舍,抽在你身上,便让你旋转投入得更凶猛。你越来越觉得他是长在你血管里的瘿瘤,但不能说是坏的那种,你只是被他占据,在他身边越来越感到不由自主。
你跟着他,如家犬跟随主人。至少旁人是这样认为。你自己怎么想便不是很重要。你感激他,你有时会想以后该怎么回报他。但这个念头刚冒出便被你掐灭了。他很有钱,他有股权、基金、不动产投资,你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他其实很聪明。你赶不上他的,这从你们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
如果不是他,你应该是会嫉妒的。你曾经偷偷嫉妒过家里有钱成绩又很好的沈宁,直到你发现他是何等的寡言少欢。你也嫉妒过赵邯郸,你想你为什么没有一个足够美丽的母亲,直到你发现他如透明人一样游离。你嫉妒了一会儿,便停下了,因为嫉妒并没有什么用。嫉妒不能帮你完成课业,也不能变出钱填饱你青春期吃不饱的肚子,它只会咬你,在午夜啃噬你的心,跟你的胃一同叽咕作响。你好饿,谁叫你只吃青菜白饭。你有钱,你卡里有钱的,李无波打给你非常大方的数字,可你不敢,你害怕越过界限后你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你躺在床上,饥饿着,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你用被角去擦。其实你不用这么压抑的,宿舍里只有你一个人。可你不敢,你就是靠这层坚强的壳活着的,如果放任了自己的脆弱和敏感,软体动物在岸上会死的。
你曾经跟李无波短暂地交往过。
一年,好像还多点。也许一年半。
他那时同上一任女友分手,因为她去整容。李无波给的解释是他不喜欢填充过的厚嘴唇,还说他将来肯定是要联姻的,早分早好。为此那个女孩非常伤心。
你知道实情。
那天他难得跑来宿舍,抱着条腿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把拇指咬在嘴里,不断用牙齿啃噬指甲,仿佛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的压抑。你默默看着他,看着他从沮丧到歇斯底里。你看见他朝你闯过来,推枯拉朽的气势,看见他漂亮的脸扭曲而狰狞。你看见他抓住你的衣领,你的视线晃动,他摇动你、质问你,蚍蜉撼树那样悲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