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枕邯郸+番外 景相宜 1647 字 2024-03-16

“是啊,你要从哪里开始呢?”赵邯郸拖着下巴,兴致冲冲。

沈宁顿了顿,似是在整理思路,脑中一团乱麻,他不知该从何开始。最终他决定按时间叙述。

“我没见过我母亲。这样说不太严谨,也许我见过,但我已经不记得了。她在我一岁时就去世了。至于父亲,我也不怎么见他。你和阿姨到家里来之后,我见他的次数比前几年加起来还多。”

“我父亲是在一个很大的家族里成长起来的,他对家庭有执念。但他其实不喜欢小孩,只是觉得需要有所以就有了。他其实也没太喜欢我妈,只是很合适所以就结婚了。他想过平常人的日子,但他不愿忍受平常人的烦恼。所以他后来没有再结婚。”

“我必须做一个大人,他不能容忍我像个小孩。因为小孩意味着哭闹、麻烦和不受控制。他极力希望我长大,他做到了。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一个人睡,从来没有觉得害怕过。我喜欢一个人呆着。小时候我去本家,之袖说要带我一起,他的呼吸吹在我脸上,我觉得很恐怖。之奇想给我讲故事,某个童话,我捂着耳朵逃走了。因为我不相信童话人物都有妈妈而我没有。因为那些是给小孩子听的,而我不是。”

“到本家去的时候,我爸会把我丢给女眷。她们总喜欢围在我身边,捏我掐我,喂我不喜欢吃的东西。她们喜欢问我‘你妈妈呢?’、‘你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吗’、‘为什么你妈妈不来啊’,然后互相交换会意的眼神。挑眉、眨眼、藏在手背后充满恶意的暗笑。我想她们只是喜欢看我无法应对的样子,喜欢看一个孩子惶恐无助的眼神,所以她们加倍地问我,拉着自己的孩子跟我说‘这是宝宝,这是妈妈。小宁,你妈妈呢?’’”

“有一天,在饭桌上他们又问我,小宁你妈妈呢。我抬头看了看这桌人。尽管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还是无法忘记。我很难相信他们是我的亲戚。有时候你对陌生人都多一些怜悯。”

“我说:‘死了’。”

“饭桌上一阵静。大人们打着哈哈想把话题带过去。我不肯,于是又说了一遍:‘她死了’。这下没人说话了。他们面露责难,怪我怎么说出这么不识趣的话。但她确实是死了。”

“爷爷说,你不该在饭桌上说这些。他的脸像一张面具。我爸把我推出去,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惶惶无依。爷爷让我摊开手,用筷子狠狠抽我的手心,要我一边抽一边报数。那感觉我现在都忘不了。他抽了二十下,看我一滴泪都没有流,就把我赶到小房间去,吃完饭前不许出来。”

“那个房间是衣帽间,里面有一个衣橱,装满了衣服。我爬进去,拉上橱门。忽然我哭了。”

“我嚎啕大哭,赶紧捂上嘴。我知道他们在外面就等着哭声。为了不发出声音,我大口大口地吸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越想到他们在等着看我笑话,眼泪就越多。最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子像被堵住了,吸也吸不动。就这样,哭了很久。”

“衣帽间里挂着的大衣掉下来,把我埋住,上面的绒毛被我的眼泪浸湿,扁成一坨。我抱着衣袖擤鼻涕,感到一种破坏后的快乐。后来衣服的主人面露愠色,但她敢怒不敢言,跟她追问我时咄咄逼人的样子截然不同。因为送她出门的人是我爸。那时我意识到,他们针对我,只是因为我是唯一可被欺辱的对象。小孩是不记仇的,哭闹是正常的。我十四岁时又遇到那个女人,她掐着我的脸说小时候的事情,说我怕生,还哭了。我打掉她的手,说我不认识你。我们家没有请过你。呵,你知道她的脸色变得有多快么。她笑得多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