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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起先还一一做了回答,但见他越问越深,再问就要问到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了。赶紧打住,转个话头道:“你都问了我半天了,也该我问问你了吧?”

张居正自嘲地笑道:“我有什么好问的?人说三十而立,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六了,出仕也已经十多年了,却只是等闲蹉跎了岁月,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儿。”说着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脸苦闷道:“别说跟你没法比,就是比一比那些知县言官,我也羞愧的无地自容啊。”

“哎,太岳兄千万别这么想。”沈默赶紧劝慰道:“翰林官嘛,向来就是这样,积蓄多年,一朝得志。等着多年媳妇熬成婆,就是你大展宏图的时候了!”说着呵呵一笑道:“到时候等你大权在握,忙得抽不出一点空的时候,就会怀念当年游山玩水的逍遥了。”

张居正闻言稍稍展颜,摇头道:“你当我前几年请病假,是去游山玩水了啊?”

“难道不是吗?”沈默笑道:“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各地走走,看看风土人情,那可就太浪费了。”

张居正的面色竟一下子肃穆起来,道:“不错,我回家五年,倒有三年在各地游历,确实到过许多名胜古迹,然而在开阔眼界的同时,我更看到了自己原先从不了解的一面——原来我大明朝虽有苏杭,却不是天堂!在富庶的江南以外,我看到无数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百姓,沿街乞讨,卖儿鬻女,只求能多食一餐,多活一日!他们的悲惨生活,并不是哪一县,哪一府,而是全国各地,皆是如此!繁华的江浙湖广,只不过是块遮羞布,遮不住整个大明朝的一地鸡毛,遍地哀嚎……”

张居正说到这,双目中竟然泪水涌现,显然对那些悲惨场景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虽然方才还在感叹,抱负得不到伸张,才华没机会施展。但无论如何,出生在一个富农家庭,自幼便才华横溢,从秀才到举人、从进士到翰林,都算是一帆风顺,虽然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从没为衣食发愁过,也从没想过,原来自己引以为豪的大明朝,竟已到了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自己亲爱的同胞手足,原来一直生活在苦苦煎熬、没有希望的炼狱之中……

第五一一章 夜谈

“这就是大明朝的真实面目。”烛光中,张居正的双眸闪闪发亮,放射着愤怒的光,只听他沉声道:“当无数的贫民衣食不继,卖儿鬻女,四处流浪,入地无门的时候,我们这些高贵的大人们,却正在欢宴不夜天,投壶戏美婢。”说着泪流满面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杜子美所言不虚啊……”

沈默只能跟着默然,他去过的地方不多,基本上都是在江浙、山东、直隶,这些还算富庶的地方打转,且也是前呼后拥、走马观花,没机会像张居正一般,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近距离观察内陆地区的民生百态。所以对于百姓的苦难,他知道的很多……但大都是从书上看来,别人口中听来的,虽然说起来一套一套,但绝没有张居正这般刻骨铭心,痛彻骨髓。

所以他没有发言权,只能听张居正讲述,老百姓是如何吃草根、啃树皮,观音土无法消化,会将人活活胀死,且死的时候虽瘦骨嶙峋,肚子却会胀得老高……

原来‘易子而食’、‘析骸而炊’,这些在书本上看到都会让人不寒而栗的词汇,正实实在在的发生于这个大明王朝中,原来很多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每顿都能吃上一碗糙米饭,哪怕只是少少的一碗……

原来,自己所谓的忧国忧民,只不过是在为少数人考虑,却从没想过大部分的同胞百姓,他们能不能活下去……

刹那间,一股羞耻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着自己绮阁金门、锦衣玉食,简直是莫大的罪过,就连原本香醇厚重的美酒,入口之后都只感到无比的苦涩。费劲的咽下口中的‘苦酒’,沈默的笑也变成苦笑道:“太岳兄,我算是着了你的道了。”

张居正笑笑道:“你心中有佛,才能变成佛。”

沈默叹口气道:“佛在极乐净土,拈花微笑,叹众生辛苦,却不开极乐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