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燕军入皇城已是傍晚,还未来得及处置后宫女眷。后宫中人人面带愁色,甚至有人罢了工,在庭院里唱楚地之音,管事的嬷嬷也懒得管了,放任着她们。

今夜的灯火似乎比往常都暗了些,平日里,外头逡巡的内侍们从来不少,夜里从不会是这般冷清。

“娘娘,夜深了。”暖玉对我道。

我揉揉眉心,瞧了瞧灯光,又捻起画纸看了两眼,不知何时,雀鸟的翅膀竟被我多画了两笔。

我叹一口气,“你帮我把这幅画收起来吧。再打些水来。”

洗漱过后,我便躺上了床,然而到半夜都未曾入睡,后来实在有了些困意,正要入睡时,宫内骤然传来一阵丧钟。

我只好披衣起身。出了内间,便见传信的宫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道:“太后娘娘殡天了。”

然而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唤她太后了。我隐秘地问了问宫人,原来太后竟是自戕而亡。

我想,这大约是太后沉默的抗争了。她大约没想到,宋国的君主会如此懦弱,不战而降。而对于燕皇来说,敌国太后在他统一山河的大日子自尽,是一件多么晦气,而又多么引起纷争的一件事啊。因此太后新丧,燕皇秘而不发,只召告天下,老夫人便“生了一场病”,被安定侯接回侯府休养了。

*

再次见到阿祁时,他脸上除了冷淡,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见了我,他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出言安慰他。我知道,他与太后并无多少感情。我只是有些担心,身份的骤然转变,是否会让他感到不适应。我想,这定当是有的,只是他必然是不愿意提及的。从一朝天子沦为阶下囚,哪怕这囚笼再华丽,也是生生在戳他的心。而他久处高位,骨子里的那份傲气未减,他定然不想让人看轻。

“阿祁,以后就由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眼中溢着点点星光,“好。”阿祁并没有留宿,而是很快便离开了。太后新丧,即便他此时已非帝王,但那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后,出于礼义孝道,他都得尽快为其发丧。

第二日,我便见到了燕皇。他依旧穿着燕国的常服,打扮朴素,模样较之前也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巴处生了一排短短的胡茬。

他直勾勾看了我好一阵,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冒犯,直言道:“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好看。”

我垂下眼眸,“并没有过去多少时日。”

他走近我,轻声道:“你别垂着眼睛。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眼睛。”

我便抬眸看着他。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环顾四周,道:“我听你宫里的人说,你最喜欢画画?”

我沉默着。

“你用的纸,乃是盈州特供的宣纸。砚台,乃是三名工匠花费数十年时间才制成的百凤栖林砚。笔,是特制的画笔。连墨,也是上好的李廷圭墨,千金难求。这些东西,除了皇宫,别处很难供得起。还有你平日里喜欢的粉糯小汤圆,百果糕等各色小吃,若不是在皇宫里,哪里能搜罗得到这些世间美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留在皇宫,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