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宋缺心下十分复杂,她不肯嫁给自己也好,她怕流言伤他,他又何尝不怕?

宋缺自然不会畏惧别人的言辞,只是那个烂漫无忧的小姑娘对此却实在是太过难以释怀了。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会活得非常痛苦,这样的道理,早在第一次游历江湖时宋缺便明白了。有多少人是为了声名,为了别人的一句赞赏、一句侮辱、一句不屑的嘲笑,而毁了自己的一生。他已经看得太多了,实在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女孩身上。

宋缺放下手中的军报,走出了书房。他的书房是与磨刀堂毗邻的,宋缺只用了几步就来到了磨刀堂中国。

磨刀堂仍然是那样气象萧森,庭院中空无一人,没有宋缺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到磨刀堂来,这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净地。

宋缺步入大门敞开的磨刀堂,森寒的刀光自墙上亮起。宋缺随手取下一把,就那么随意地施展起来,刀光在磨刀堂内不断闪烁。对手难寻,自几十年前起,宋缺已经很难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对手了,所以前一趟寇仲来到宋家山城,他才会要他到磨刀堂来,因为他已经忍不住要试一试这个小子的身手了。而那小子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天资高得没话说,领悟能力也是一等一的,才令他一再生出了爱才之心,在比试中不住指点。假以时日,他可以肯定寇仲一定能超越自己,达到前所未有的刀法境界,成为继他天刀宋缺之后,武林史上又一个刀法臻至化境的大宗师。

一想到寇仲那小子身上洋溢着的青年男子的风发的意气,宋缺又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爱恨分明、锐意进取、不可一世、天不怕地不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挽狂澜于既倒,这才是年轻气盛的青年才俊们所应有的心态,而自己的确老了,居然会想起这些事情。一个人一旦开始回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就证明即便身体不老,他心也开始老了。

宋缺本以为自己此生除了梵清惠之外,就不会再爱上任何一个女子。谁料想,事情就会发展到今日这种境地。想到此处,即便不信命如宋缺,也不由得对冥冥之中存在的所谓命数有万千感叹。

宋缺将刀放回原处,径直来到磨刀堂的尽头,坐到正中的椅子上去。

那天,她就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双总是烂漫无忧的眼睛含着泪水看着自己,让自己把她的名字刻到磨刀石上去。一想起那天的景象,宋缺无奈摇头,他又怎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除了寇仲那小子外,那些刻在磨刀石上的名字都已经化作他刀下的亡魂,他们无一不是该杀之人,对此宋缺从来没有半点怀疑和动摇,也从不后悔将他们斩于刀下。

可是,他唯一后悔的就是那夜的那一刀,那一刀实在是他宋缺此生最后悔的一刀。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之间的缘分也是起自那一刀。若是没有那一刀,他而人或者永远会如浮萍流水,泛泛相交。

命运如此,真是叫人不得不唏嘘。

忽然间,轻盈微弱的脚步声传入宋缺的耳中,他把目光投向磨刀堂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正在想着的人就出现在磨刀堂的大门外面。

光影斑驳,女孩依旧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细碎的光影落到她的脸上,令她皎皎灼灼的眉目变得越发流光熠熠,璀然璨然,令人无法直视。

这世间怎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即便是宋缺也忍不住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女孩一步一步来到他近前,宋缺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宋缺这才发现,女孩的怀中正抱着自己的水仙宝刀。

“宋缺,我来还你的刀了。”女孩看着他,露出了一个与往日有些不同的笑容。

“......你知我心意。”

“我当然知道呀,”女孩看着他,眼中泪光一闪而过,垂下眼眸,“对不起。”